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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化向何处去
作者:中国经济报告 吴思   来源:《中国经济报告》2018年第2期
发布时间:2018-02-06
拆散与世界的联系是不可持续的,所以我们需要更好地理解和管理全球化的系统,而且要有更多的包容性

—专访牛津大学教授、世行前副行长伊恩·高登

如果要评选近三十来年最密切关注全球化和科技对世界经济影响的人,伊恩·高登(Ian Goldin)肯定是其中之一。伊恩·高登现为牛津大学全球化与发展学教授,曾任世界银行副行长,20世纪90年代曾任曼德拉的经济顾问兼南非开发银行首席执行官。

2006年从世界银行副行长职位退休之后,伊恩·高登筹建了牛津大学马丁学院,负责管理该学院的技术和经济变革项目。据他介绍,马丁学院汇集了来自世界各地的数百名学者和商界人士,是为了解决未来在医疗、环保和政治治理方面的全球挑战而专门设立的一个跨学科研究中心。这个学院代表了伊恩·高登所希望实现的那种协作治理的范本,就全球经济的未来发展提供信息和政策建议。

过去三十年,全球化和科技的加速发展,对世界经济和中国经济产生了深远影响。人类寿命的延长和生育率的降低对养老、退休、就业等社会问题造成了严重影响,人工智能、机器人技术正在改变工作的本质。可以说,全球化和科技的发展,带来的不仅仅是机遇,也带来了包括流行病、网络攻击、气候变化、金融危机在内的新型突发性系统风险。

日前,伊恩·高登在清华五道口金融家大讲堂上阐述了全球大趋势对中国和世界的意义。演讲结束后,他就全球经济增长的驱动力、中国和新兴市场未来如何继续保持高水平增长、中国如何在发展中抓住机遇和减小风险等问题接受了《中国经济报告》的采访。

 

全球大趋势

 

中国经济报告:你认为当前全球经济发展呈现出哪些趋势?

伊恩·高登:在我看来,全球呈现出技术革新、人类寿命延长以及城镇化三大趋势。第一,技术革新集中体现在互联网技术,从全球层面看,20世纪90年代互联网的诞生,提高了各类思想和技术的传播速度,扩大了其传播范围。第二,受益于思想传播速度加快,死亡率大幅下降,人类预期寿命增加了20年。第三,全球80%的人口都生活在大城市,城镇化带动了信息、教育、健康、就业、团队、市场的发展,进而推动经济加速增长。

这些都是全球一体化的表现,跟过去完全不一样。在这个时代,我想唯一的确定性就是存在不确定性,并且不确定性越来越复杂、关联度越来越高、变化越来越快。但这个时代可能是人类历史上最好的一个时代,因为人们能够有更多的机会摆脱贫困、实现发展,而这些进步主要是由中国及亚洲、非洲、拉美等新兴市场国家和地区驱动的。

中国经济报告:那么未来这些趋势会如何演进呢?是持续发展还是停滞不前?抑或出现逆转、崩溃?

伊恩·高登:当我们提到全球大趋势时,需要强调的一点就是这个时代多么重要、多么珍贵,这也是为什么我认为国际上很多针对全球化的批评意见是非常危险的。

如果回顾历史,在500年前的欧洲文艺复兴时期,思想也曾极度繁荣,发展非常快速,但最终导致了灾难,导致了极端主义和宗教战争,也导致了系统性风险扩散。欧洲在文艺复兴100年后就陷入了停滞。同样,我也很担心今天的全球化会面临种种威胁。

第一大风险是全球化发展过程中不平等程度增加。虽然不同社会之间的藩篱不断被拆毁,但不平等问题在不同国家间是加剧的。由于进步越来越快,于是越来越多的人被变化抛在身后。此外,资本比劳动力获得了更多的全球化收益,因为资本能够创造利润、税收和其他激励机制。所以,能否实现公平的增长是一个巨大的挑战,否则那些跟不上变化步伐的人就会试图阻止变化。

第二大风险就是系统性风险。经济领域的融合会导致不确定性,我将其称为“全球化的蝴蝶效应”。然而,全球还没有一个综合的体系来确保经济融合的过程不会造成系统性金融风险。要管理系统性风险,需要更多的协调,以及深入了解复杂性。

第三大风险是“公地效应”。在全球化的发展过程中,“公地效应”使得个人自由与集体决定之间的冲突、市场和国家之间的冲突变得越来越激烈,需要对这些冲突进行良好的管理。

中国经济报告:对于未来的全球发展,你认为应该重点关注哪些问题?

伊恩·高登:第一个问题是人口大趋势。人类预期寿命在延长,这是一个全球性现象,只有南非和俄罗斯两个国家例外。

第二个问题是生育率下降。现在只有非洲国家生育率高于替代水平,一半以上国家的生育率远远低于替代水平。这意味着全球人口的稳定性在快速下降,人口结构的变化会深刻影响养老、消费、教育等领域。

第三个问题是经济增长。新兴经济体增长速度应该比发达经济体高2-4倍。发达经济体虽然有很多经济增长理论,但过去并没有践行;对教育、基础设施、卫生领域的投资也没有跟上;财政应对危机的能力弱化,增长面临更大的不确定性。

第四个问题是技术变革的速度呈指数级增长。随着人类进入物联网时代,技术所带来的不稳定性将会嵌入到一切事物当中。此外,无论是好的技术还是坏的技术,成本都在进一步降低,因此技术如果用得不好可能会带来很大的伤害。

中国经济报告:我们应该如何应对这些变化所带来的挑战呢?

伊恩·高登:培养利用新技术的能力变得越来越重要。我们需要去了解人工智能、机器人、基因组等新技术的发展趋势。随着人类寿命的延长,我们需要不断学习、思考。学习如何学习也是非常重要的。

我们还需要管理系统性风险,对风险的应对能力变得更加关键了。了解新风险是至关重要的。我们在金融危机中看到,即使是IMF这样的机构也无法预见金融风险。我们需要了解这个世界是如何联系在一起的,以及哪些关键节点和网络可能会出现风险。

 

全球化和不平等

 

中国经济报告:全球化推动了世界的进步和发展,但也制造了许多难以解决的问题,所以“反全球化”的支持者大幅增加。你怎么看特朗普当选美国总统以及英国脱欧的现象?全球化正在倒退吗?

伊恩·高登:英国脱欧的后果是非常糟糕的,我和一些朋友尽自己所能阻止脱欧,但人们在投票的时候只根据经济理由进行选择。美国也是一样,特朗普的一些政策非常糟糕,但还是有人投票给他。我希望这些决定不会造成深远的影响,特朗普当选和英国脱欧的区别在于,特朗普还有三年的任期,但是脱欧是永久性的。

我们需要去理解为什么人们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为什么极端主义在抬头?为什么人们反对全球化?我想十年前的金融危机给逆全球化思潮提供了条件,人们对政府和专业人士失去了信任,最终导致了高失业率和不公平。人们试图变得更加本地化,这导致全球化和民族主义之间的关系日益紧张。但拆散与世界的联系是不可持续的,所以我们需要更好地理解和管理全球化的系统,而且要有更多的包容性,只有这样才能阻止逆全球化和极端主义思潮。

中国经济报告:当前国际治理体系存在哪些问题?

伊恩·高登:国际治理体系无法帮助我们实现未来的发展目标,这是它面临的主要挑战。我们现在所处的世界的发展,已经不再是由12个大国的代表人物在一个房间里抽着雪茄就能决定的。人们越来越清晰地认识到彼此之间的相互依赖,这会导致思维方式的转变,推动对不断增加的主体进行集体管理,这给转型提供了机会。

中国经济报告:不平等会导致危机发生吗?萨默斯说他是担忧的乐观主义者。你怎么看?

伊恩·高登:不平等的问题越来越引起关注。在美国、英国、欧洲,不平等的背后是严重的极端主义和逆全球化运动。很多人没有从全球化中受益,他们对不平等感到失望,也不再信任专家。当出现更大的变化时,这些人越来越落后,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对全球化感到愤怒的原因。并不是说人们在反对变化,人们也是希望变化的,但是他们没有办法跟上变化的步伐,没有办法成为变化的组成部分。因此我认为不平等加剧的原因不是全球化过度发展,而是全球化发展不足。

 

技术的革命

 

中国经济报告:你认为人工智能和机器人会对世界产生怎样的影响?

伊恩·高登:我认为这是一场彻底的革命。这并不是简单的第四次工业革命,不会像前三次工业革命那样使人们逐渐离开农业进入新的就业岗位。我们会看到所有不需要技巧的常规工作都会在未来10-15年内迅速消失,从汽车生产到其他制造业。

中国经济报告:从监管者的角度来看,如何判断某项技术是好的技术还是坏的技术?

伊恩·高登:我们很难去界定好的技术或者坏的技术。技术可以带来好处,也会带来坏处。同样的技术,可能开发者出于好的目的,比如金融衍生品是为了分散风险,但是杠杆过大就导致了金融危机。所以问题是监管者要理解和管理技术,让技术用于好的目的。

中国经济报告:有人认为,政治体系的发展速度慢于技术的发展,大多数政府行为往往从自身利益而非全球利益出发,导致技术和政策的发展不平衡?你怎么看这个问题?

伊恩·高登:基本来说,技术是革命性的,而政治却是不断演进的。所以我们会看到技术发展速度如此之快,而社会发展速度相对慢得多。一些技术比如基因组学,可以说是最重要的技术之一,那么对国家而言,它是国家的选择,还是个人的选择?抑或是全球的选择?如果中国选择一种,美国选择另一种的话,确实会产生现实后果。

 

中国经济增长

 

中国经济报告:你怎么看中国未来增长走势?

伊恩·高登:我第一次来中国是在1984年,之后每年都会来北京开会。所以我亲身感受到了中国所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在最近30多年里,中国的发展趋势是开放、一体化以及转型的过程。中国也是全球大趋势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世界上其他很多国家也遵循了同样的路径。中国可以影响拉美、欧洲以及世界上其他国家的发展,反之亦然,这种相互影响在过去是无法想象的。

我认为中国会继续保持6%左右的GDP增速。你们可能会认为这是比较慢的速度,但从我的角度来看已经很了不起了,因为随着中国经济体量的不断增大,增长速度不得不放缓。改进增长质量也是非常重要的。6%的增速有利于应对气候变化、提高资源利用效率,我会对增长质量的提高更加乐观。

从经济结构来看,中国正在转向以服务业为主导,这个转型的过程是比较艰难的,有可能出现效用改善但GDP下降的现象。因为随着服务业尤其是数字经济的发展,一些产业受到影响而导致GDP下降,但并不意味着社会福祉或满意度下降。

中国经济报告:中国下一步经济增长最为关键的问题是什么?

伊恩·高登:中国过去通过产业政策、区域政策和信贷政策来扶持产业和地方发展,虽然这些政策是基于社会或其他方面的考量,但很多产业并不具有效率和竞争力,从而导致生产率下降。中国目前必须经历的一个过程就是让僵尸企业特别是僵尸国企破产,才有可能提高GDP增速。

中国经济报告:在全球化倒退、国际经济秩序发生变化的阶段,中国应如何在全球治理方面发挥积极作用?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多次论述中国应努力避免掉入“修昔底德陷阱”。你认为中国能否避免掉入“修昔底德陷阱”?

伊恩·高登:过去人们通常认为,虽然中国增长非常快,但不应该在全球层面过于强大。我听到的原因主要有两点:一是中国内部还存在一些问题,应该着重优先解决这些内部问题;二是世界还未准备好中国成为领导力量。我的观点是时代已经发生变化。一方面,中国已经在处理并且有能力处理其内部问题。另一方面,中国已经越来越紧密地融入全球经济了,中国未来的发展需要稳定的全球环境(包括应对气候变化、治疗流行病、网络安全、自由贸易体系等等)。因此,中国所要维护的国家利益也已经越来越融入全球发展中,全球经济当前所出现的问题也越来越要求中国参与到全球治理体系中。2017年是具有标志性的一年,习近平主席参加了达沃斯论坛,而特朗普没有去,我当时是台下的观众。习近平明确表示中国要参与决策、享受权利、履行义务,坚决维护应对气候变化、自由贸易等全球治理体系和协定。这些都是非常重要的、积极的变化。我不认为中国是想要主导全球经济,我们看到中国在寻求国际合作,这一点是至关重要的。G20这些组织应该鼓励中国发挥更大的作用。